第25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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離學校還有一段挺長的路程，趙臨半個身體都倒在崔卓懷抱中，在車上昏昏沈沈地睡過去，安心又舒服。
到了學校門口，趙臨才迷迷糊糊醒過來。搭了一個小時的車，他沒什麽胃口吃晚飯，兩人便回去一起煮泡面吃。趙臨是個手殘，不會做飯，在學校裏都是靠著外賣度日，崔卓的生活看上去井井有條，卻沒想到也是只會煮面。他一邊吃面一邊哼唧著說想不到，臉上是止不住的笑容，一臉嘚瑟，好像兩個不會做飯的人湊在一起是件值得開心的事。
吃完之後，趙臨自覺去把垃圾拿到樓道裏扔了，回來時聽見崔卓在講電話。
“臨臨回來了，我讓他跟你講吧。”崔卓說完，把手機遞給趙臨，他才看到原來剛才崔卓拿的是自己的手機。
崔卓告訴他是駱子東的電話，剛剛沒看清楚不小心幫他接了。趙臨一拿起手機就聽到一個清亮又熟悉的聲音：“臨臨，你剛剛去倒垃圾了？”
“嗯。你和林念回來了？”趙臨擔心講電話吵著崔卓，出了房門繼續講。
“是啊。旅行真是特別累，我他媽還把手機弄丟了，倒黴死了。快別說我，你怎麽，剛剛接我電話的是崔老師？你高中喜歡的那個崔老師？”
“我不是給你發信息說過嗎？”
“我一下飛機手機就被偷了，什麽短信記錄都沒了。”
趙臨只好把剛巧在支教學校見到崔卓，之後又在一起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，聽得東子在電話那頭不斷唏噓。
“崔老師還是跟以前一樣帥嗎？”東子問。
“你是不是有病啊，有女朋友了還關心我男朋友帥不帥。”
“剛剛那話是林念讓我問的。有夠小氣的你。”東子說完，頓了頓又問，“你跟你媽說了嗎？”
“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當時那件事……她就是太擔心你了才……”東子的話還沒說完，就立刻被趙臨打斷了：“我知道。唉，也不知道她怎麽想的現在。我怕把這事告訴她，她還是接受不了。先不跟她說這事吧。總要慢慢來。”
“嗯，也是。你和崔老師都還沒穩定呢。”
“信不信你再亂說話我就直接掛你電話了。”
“臨哥，對不起，我說錯話了。”東子在電話那頭嬉笑著求饒，兩人又講了不少自己在這段時間發生的事，等掛了電話，趙臨都覺得東子的聲音在耳邊嗡嗡嗡地想，跟幻聽一樣。看了看手機，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。
趙臨進房間時，崔卓已經洗完澡在床上坐著刷手機，他站在一旁猶豫著解釋剛剛和東子講了什麽內容，崔卓便笑了：“你和朋友說了什麽，是你的自由，我不會生氣的。”
“我才不是怕你生氣！我這是想跟你分享。”趙臨嘴硬道。
崔卓倒是被這話堵住，縱容地道歉，說是自己誤解了。趙臨倒也沒那麽不要臉，就順著臺階下，問他是不是真的這麽大方不會生氣。
崔卓回答他：“你和朋友聊天我當然不生氣，但想讓你別聊太久，多點時間和我聊。”趙臨聽了這情話，像吃了顆糖一樣滿足，開心地拿了衣服去洗澡。
兩人都有些累，洗完澡擁著聊了會天，交換了幾個吻便一起睡了。
今晚格外悶熱，像是暴風雨即將來臨，熱氣不斷蒸騰，窗外沒有風飄進來，倒是牛蛙的叫聲響徹整個夜空。趙臨不知是熱的，還是被牛蛙吵的，睡了一會便醒了過來，他換了個方向湊近風扇的位置，才繼續睡了過去。
這次他睡得很熟，進入了夢鄉。他能感受到自己是在夢中，因為他回到了家，看到了被鎖在房間的自己。
那是高二下學期，也許是三月，也許是四月，沒有春天的南方迅速從冬天進入到了夏天。駭人的朗日高掛在空中，陽光落在人們的肩膀上，投射出一個個倒影。趙臨正在籃球場上打著球，就見到他媽媽突然找了過來，說有緊急的事要他回家。
趙臨以為是他爸出了什麽事，因為他媽媽的狀態看起來太差了。他跟著回去的路上連車禍進醫院見最後一面等各種劇情都想了一遍，卻沒想到回到家見到老趙好端端地坐在客廳裏，一臉嚴肅地望著他，眼神裏透露出心痛。
趙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，下意識地想自己是不是又闖了什麽禍，就看見他媽媽把大門關上，小心翼翼地走到他面前，伸出手撫摸他的頭。突然這麽親密的動作讓他感到不自在，剛縮了縮脖子，就聽見他媽媽用極輕的語調說：“臨臨，你實話告訴媽媽，你們班那個崔卓崔老師是同性戀嗎？”
趙臨心裏一驚，立刻搖頭說：“媽，你聽誰說的？怎麽這事我都不知道。”
“趙臨！”他爸突然大喝了一聲，把一沓試卷扔到他的面前。是他喜歡上崔老師之後，每次他在周測試卷和作業上寫的一些表白的話。這些試卷本應該放在抽屜最裏面，被壓在書堆裏的最底層。趙臨此刻在這兒看見，渾身一顫，卻依舊什麽話都沒說。
“臨臨，你告訴爸爸媽媽，是不是那個崔老師引誘你的？他是不是威脅你不能告訴家長？沒事的，你盡管說出來，我們都會幫你的。”
這是一對最尋常的父母，他們不相信自己的兒子會愛上男人，也不肯承認他愛上的還是他的老師，有違道德，令人不恥。而他們的兒子還未成年，正處在價值觀形成的關鍵時期，最容易被誘惑。一定是老師的錯。
趙臨明明知道自己是在夢中，卻依然抵擋不住那股難過壓抑的情緒，他想沖上去阻止他爸媽，卻只能在一旁默默地看著那時還是高中生的他，站在客廳裏拼命搖頭，而他爸媽卻一點都看不見他的否認。
我的兒子怎麽會做這種事？一定是崔老師引誘的。
雨季到了，暴雨也快來了。
趙臨擔心他爸媽做出什麽傷害崔老師的事，拼命撇清關系，解釋說那些話都是試卷發下來之後自己寫上去的，崔老師不知道，他只是一廂情願地仰慕，心理變態的是他，不關崔老師的事。
“荒唐！趙臨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嗎？”他爸吼著這句話，整整兩個星期都沒再和他說話。
他媽媽邊罵他邊哭，罵完他又罵他爸沒好好關心孩子，最後又自責不該讓他跟著崔卓補課，不該相信年輕老師。
哭聲混著罵聲吵鬧不堪，就像在兒科門診時，幾個小孩集體在哭，大人們哄小孩的話語互相交雜，人人都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，喧囂鬧騰。
煩悶的情緒在心裏不斷升騰，趙臨轉身想走，卻被他媽扯著不讓離開。那天下午，他爸媽替他跟班主任請了假，把他手機收走，將他鎖在了沒有電腦的房間裏。趙臨對那之後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，只知道兩個星期之後，他爸媽允許他回去上課時，崔老師已經離開學校了。
趙臨對這事也不意外，畢竟光聽他爸媽持續對他旁敲側擊地打探，他也能猜到崔老師的處境。孟興見到他，問他之前是生什麽病，怎麽請假請了那麽久。趙臨沒心情應付，他只想知道，崔老師最後是怎麽走的，會去哪裏，他爸媽又做過什麽。
東子告訴他，崔老師是自己辭職的。東子也不太了解大人們之間的事，只知道他爸媽詳細問了他們那次跟鄒恒打架進了醫院的事。
學校貼吧裏有人在傳崔老師喜歡男孩，上學期鄒恒被處分就是因為崔老師脅迫他，他不同意，所以崔老師打擊報覆。
放他的狗屁。趙臨不用想都知道是鄒恒搞的鬼，他心情差到極致，那天晚上堵著鄒恒上廁所的時機一腳踹了他，讓他整個屁股都摔進了便池裏。可是他沒有覺得大快人心，因為無論做什麽，他已經毀了崔老師的工作了，如果，他沒有自作聰明地在那些試卷上寫自以為是甜蜜，現在想來幼稚得不行的情話就好了。
鄒恒之後也沒打架報覆，而是繼續在貼吧上散布流言，說他和崔老師有一腿。那時候的中學生最喜歡的就是聽這些亂七八糟的流言，在一中學習壓力那麽大，又沒什麽娛樂活動，八卦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他們的壓力。這些流言對趙臨有影響嗎?崔老師已經不在了，趙臨只在意崔老師，其他的都不在意。
“那個多管閑事的崔卓就是被我弄走的。趙臨你他媽還敢惹我？”鄒恒洋洋得意地向趙臨和駱子東叫囂。
“放屁！崔老師是自己辭職的，什麽事都往自己身上攬，還以為是什麽值得炫耀的事情啊！”駱子東罵回去，即使他們都值得崔老師辭職的真正原因。
“裝逼好歹也找個男主角學啊，學習反派是不是腦子不太好使？”趙臨一臉無所謂地嘲諷。
“他媽的。實話告訴你們，上次考完試，老子剛好聽見你們在討論那個崔卓，沒想到運氣好，往你抽屜裏一翻就是情書。你喜歡男人惡不惡心啊？被男人操屁眼的感覺是不是特別爽啊？”
“我操你媽！”駱子東沒再多忍，直接拿著手裏的籃球就往鄒恒和他的同伴身上砸。群架很快就打起來了。
不知道從哪過來的年級主任，將一群吵吵嚷嚷拉扯著的少年撕開。
“鄒恒，你別忘了你還在留校察看！還有你們！現在全部給我回去寫檢討，要是檢討內容不一致，就全部記過！”
趙臨不願意把崔老師往檢討書上寫，反正他不在意記過，東子也不在意。最後全員記大過，鄒恒差點因為這個被開除，據說是他爸過來把人領走回去教育了一個星期才送回來。
趙臨不想在夢裏再見到那段時間渾渾噩噩的自己，他繼續往前走，又進入到了另一個時空。他見到了崔卓，和他媽媽李佩晴。
李佩晴坐在校長辦公室裏，質問他是不是同性戀，罵他引誘自己兒子犯錯。崔卓在另一邊坐著，面無表情，卻也什麽話都沒說。
又到了另一個時間，還是校長辦公室，老趙和李女士質問他為什麽兒子進醫院了也不通知，是不是另有圖謀？
“你只是個工作還沒一年的老師，醫療費也不便宜，沒必要為了一個普通的學生就自掏腰包吧？”
“之前我兒子晚修沒來上課，看班主任登記的請假記錄是你幫忙請的假，當時你們去了哪裏？為什麽我們作為家長什麽都不知道？你們學校請假制度就這麽寬松嗎？隨便一個沒有關系的人就能幫忙請假？”問話的音調一聲高過一聲，好像聲音越大，就越顯得正氣凜然。
“我想起來了，之前我還見過幾次臨臨從你家出來，你……”李佩晴說著哭了起來，邊哭邊指責自己看錯人，才把自己兒子送去補習。
所有的問題都很刺耳。趙臨拼命想看清崔卓的表情，卻什麽都看不清，他想聽清他說了什麽，卻什麽也聽不清。
趙臨的胸口突然悶得呼吸不過來，像是被人勒住脖子，繩子隨著他爸媽的問話一點一點地收緊，最後他驚醒了過來。
原來是崔卓的手臂壓在了他胸口上。趙臨籲了一口氣，換了個姿勢把崔卓的手臂抱緊，想繼續入睡，卻怎麽也睡不著。
夜還很黑，趙臨摸過手機來看，才淩晨3點40分。
夢裏面的內容他還全都記得，那種感覺太深刻，讓他想到高三開學的那一天，他失魂落魄地往家的方向走，路上被一個冒失的女人踩了一腳。高跟鞋用力地按在他的腳趾上，那人拼命低頭說抱歉，他被疼得呲著牙說沒關系。可是怎麽會沒關系，疼痛從腳趾上傳到心口，他一路都在感受著那種疼。
也是在那一天，李佩晴跟他協商說，只要他認真學習考上重點本科，就坦白半年前對崔老師做過的事。她仍然覺得自己沒錯，卻沒辦法忍受他拿自己的人生開玩笑。
“只要你考上重本，什麽都可以再說。”
趙臨想知道崔老師之後到底怎麽樣了。他開始了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背單詞，之後刷題，聽課，總結錯題，學校-飯堂-家三點一線的覆習生活，和其他高三學子別無二致。那段時間他會想，如果崔老師看見他背單詞學英語這麽用功，會不會誇他？會不會故意誇張的語氣叫“臨臨”？
後來便是高考，等成績，填志願。李佩晴兌現了她的承諾，告訴了把自己鎖在房間後的那段時間發生的事。無非是護子心切的父母，找尋一切蛛絲馬跡，要讓心術不正，道德敗壞的老師得到他應有的懲罰。
崔卓是背負著“騷擾學生”的評價離職的。太殘忍了。趙臨知道一切不能怪他爸媽，要怪就只能怪自己。他沒辦法原諒自己，所以連帶著對他的家人也不能原諒，到S市念書之後，只在過年時才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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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學校門口，趙臨才迷迷糊糊醒過來。搭了一個小時的車，他沒什麽胃口吃晚飯，兩人便回去一起煮泡面吃。趙臨是個手殘，不會做飯，在學校裏都是靠著外賣度日，崔卓的生活看上去井井有條，卻沒想到也是只會煮面。他一邊吃面一邊哼唧著說想不到，臉上是止不住的笑容，一臉嘚瑟，好像兩個不會做飯的人湊在一起是件值得開心的事。
吃完之後，趙臨自覺去把垃圾拿到樓道裏扔了，回來時聽見崔卓在講電話。
“臨臨回來了，我讓他跟你講吧。”崔卓說完，把手機遞給趙臨，他才看到原來剛才崔卓拿的是自己的手機。
崔卓告訴他是駱子東的電話，剛剛沒看清楚不小心幫他接了。趙臨一拿起手機就聽到一個清亮又熟悉的聲音：“臨臨，你剛剛去倒垃圾了？”
“嗯。你和林念回來了？”趙臨擔心講電話吵著崔卓，出了房門繼續講。
“是啊。旅行真是特別累，我他媽還把手機弄丟了，倒黴死了。快別說我，你怎麽，剛剛接我電話的是崔老師？你高中喜歡的那個崔老師？”
“我不是給你發信息說過嗎？”
“我一下飛機手機就被偷了，什麽短信記錄都沒了。”
趙臨只好把剛巧在支教學校見到崔卓，之後又在一起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，聽得東子在電話那頭不斷唏噓。
“崔老師還是跟以前一樣帥嗎？”東子問。
“你是不是有病啊，有女朋友了還關心我男朋友帥不帥。”
“剛剛那話是林念讓我問的。有夠小氣的你。”東子說完，頓了頓又問，“你跟你媽說了嗎？”
“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當時那件事……她就是太擔心你了才……”東子的話還沒說完，就立刻被趙臨打斷了：“我知道。唉，也不知道她怎麽想的現在。我怕把這事告訴她，她還是接受不了。先不跟她說這事吧。總要慢慢來。”
“嗯，也是。你和崔老師都還沒穩定呢。”
“信不信你再亂說話我就直接掛你電話了。”
“臨哥，對不起，我說錯話了。”東子在電話那頭嬉笑著求饒，兩人又講了不少自己在這段時間發生的事，等掛了電話，趙臨都覺得東子的聲音在耳邊嗡嗡嗡地想，跟幻聽一樣。看了看手機，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。
趙臨進房間時，崔卓已經洗完澡在床上坐著刷手機，他站在一旁猶豫著解釋剛剛和東子講了什麽內容，崔卓便笑了：“你和朋友說了什麽，是你的自由，我不會生氣的。”
“我才不是怕你生氣！我這是想跟你分享。”趙臨嘴硬道。
崔卓倒是被這話堵住，縱容地道歉，說是自己誤解了。趙臨倒也沒那麽不要臉，就順著臺階下，問他是不是真的這麽大方不會生氣。
崔卓回答他：“你和朋友聊天我當然不生氣，但想讓你別聊太久，多點時間和我聊。”趙臨聽了這情話，像吃了顆糖一樣滿足，開心地拿了衣服去洗澡。
兩人都有些累，洗完澡擁著聊了會天，交換了幾個吻便一起睡了。
今晚格外悶熱，像是暴風雨即將來臨，熱氣不斷蒸騰，窗外沒有風飄進來，倒是牛蛙的叫聲響徹整個夜空。趙臨不知是熱的，還是被牛蛙吵的，睡了一會便醒了過來，他換了個方向湊近風扇的位置，才繼續睡了過去。
這次他睡得很熟，進入了夢鄉。他能感受到自己是在夢中，因為他回到了家，看到了被鎖在房間的自己。
那是高二下學期，也許是三月，也許是四月，沒有春天的南方迅速從冬天進入到了夏天。駭人的朗日高掛在空中，陽光落在人們的肩膀上，投射出一個個倒影。趙臨正在籃球場上打著球，就見到他媽媽突然找了過來，說有緊急的事要他回家。
趙臨以為是他爸出了什麽事，因為他媽媽的狀態看起來太差了。他跟著回去的路上連車禍進醫院見最後一面等各種劇情都想了一遍，卻沒想到回到家見到老趙好端端地坐在客廳裏，一臉嚴肅地望著他，眼神裏透露出心痛。
趙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，下意識地想自己是不是又闖了什麽禍，就看見他媽媽把大門關上，小心翼翼地走到他面前，伸出手撫摸他的頭。突然這麽親密的動作讓他感到不自在，剛縮了縮脖子，就聽見他媽媽用極輕的語調說：“臨臨，你實話告訴媽媽，你們班那個崔卓崔老師是同性戀嗎？”
趙臨心裏一驚，立刻搖頭說：“媽，你聽誰說的？怎麽這事我都不知道。”
“趙臨！”他爸突然大喝了一聲，把一沓試卷扔到他的面前。是他喜歡上崔老師之後，每次他在周測試卷和作業上寫的一些表白的話。這些試卷本應該放在抽屜最裏面，被壓在書堆裏的最底層。趙臨此刻在這兒看見，渾身一顫，卻依舊什麽話都沒說。
“臨臨，你告訴爸爸媽媽，是不是那個崔老師引誘你的？他是不是威脅你不能告訴家長？沒事的，你盡管說出來，我們都會幫你的。”
這是一對最尋常的父母，他們不相信自己的兒子會愛上男人，也不肯承認他愛上的還是他的老師，有違道德，令人不恥。而他們的兒子還未成年，正處在價值觀形成的關鍵時期，最容易被誘惑。一定是老師的錯。
趙臨明明知道自己是在夢中，卻依然抵擋不住那股難過壓抑的情緒，他想沖上去阻止他爸媽，卻只能在一旁默默地看著那時還是高中生的他，站在客廳裏拼命搖頭，而他爸媽卻一點都看不見他的否認。
我的兒子怎麽會做這種事？一定是崔老師引誘的。
雨季到了，暴雨也快來了。
趙臨擔心他爸媽做出什麽傷害崔老師的事，拼命撇清關系，解釋說那些話都是試卷發下來之後自己寫上去的，崔老師不知道，他只是一廂情願地仰慕，心理變態的是他，不關崔老師的事。
“荒唐！趙臨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嗎？”他爸吼著這句話，整整兩個星期都沒再和他說話。
他媽媽邊罵他邊哭，罵完他又罵他爸沒好好關心孩子，最後又自責不該讓他跟著崔卓補課，不該相信年輕老師。
哭聲混著罵聲吵鬧不堪，就像在兒科門診時，幾個小孩集體在哭，大人們哄小孩的話語互相交雜，人人都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，喧囂鬧騰。
煩悶的情緒在心裏不斷升騰，趙臨轉身想走，卻被他媽扯著不讓離開。那天下午，他爸媽替他跟班主任請了假，把他手機收走，將他鎖在了沒有電腦的房間裏。趙臨對那之後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，只知道兩個星期之後，他爸媽允許他回去上課時，崔老師已經離開學校了。
趙臨對這事也不意外，畢竟光聽他爸媽持續對他旁敲側擊地打探，他也能猜到崔老師的處境。孟興見到他，問他之前是生什麽病，怎麽請假請了那麽久。趙臨沒心情應付，他只想知道，崔老師最後是怎麽走的，會去哪裏，他爸媽又做過什麽。
東子告訴他，崔老師是自己辭職的。東子也不太了解大人們之間的事，只知道他爸媽詳細問了他們那次跟鄒恒打架進了醫院的事。
學校貼吧裏有人在傳崔老師喜歡男孩，上學期鄒恒被處分就是因為崔老師脅迫他，他不同意，所以崔老師打擊報覆。
放他的狗屁。趙臨不用想都知道是鄒恒搞的鬼，他心情差到極致，那天晚上堵著鄒恒上廁所的時機一腳踹了他，讓他整個屁股都摔進了便池裏。可是他沒有覺得大快人心，因為無論做什麽，他已經毀了崔老師的工作了，如果，他沒有自作聰明地在那些試卷上寫自以為是甜蜜，現在想來幼稚得不行的情話就好了。
鄒恒之後也沒打架報覆，而是繼續在貼吧上散布流言，說他和崔老師有一腿。那時候的中學生最喜歡的就是聽這些亂七八糟的流言，在一中學習壓力那麽大，又沒什麽娛樂活動，八卦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他們的壓力。這些流言對趙臨有影響嗎?崔老師已經不在了，趙臨只在意崔老師，其他的都不在意。
“那個多管閑事的崔卓就是被我弄走的。趙臨你他媽還敢惹我？”鄒恒洋洋得意地向趙臨和駱子東叫囂。
“放屁！崔老師是自己辭職的，什麽事都往自己身上攬，還以為是什麽值得炫耀的事情啊！”駱子東罵回去，即使他們都值得崔老師辭職的真正原因。
“裝逼好歹也找個男主角學啊，學習反派是不是腦子不太好使？”趙臨一臉無所謂地嘲諷。
“他媽的。實話告訴你們，上次考完試，老子剛好聽見你們在討論那個崔卓，沒想到運氣好，往你抽屜裏一翻就是情書。你喜歡男人惡不惡心啊？被男人操屁眼的感覺是不是特別爽啊？”
“我操你媽！”駱子東沒再多忍，直接拿著手裏的籃球就往鄒恒和他的同伴身上砸。群架很快就打起來了。
不知道從哪過來的年級主任，將一群吵吵嚷嚷拉扯著的少年撕開。
“鄒恒，你別忘了你還在留校察看！還有你們！現在全部給我回去寫檢討，要是檢討內容不一致，就全部記過！”
趙臨不願意把崔老師往檢討書上寫，反正他不在意記過，東子也不在意。最後全員記大過，鄒恒差點因為這個被開除，據說是他爸過來把人領走回去教育了一個星期才送回來。
趙臨不想在夢裏再見到那段時間渾渾噩噩的自己，他繼續往前走，又進入到了另一個時空。他見到了崔卓，和他媽媽李佩晴。
李佩晴坐在校長辦公室裏，質問他是不是同性戀，罵他引誘自己兒子犯錯。崔卓在另一邊坐著，面無表情，卻也什麽話都沒說。
又到了另一個時間，還是校長辦公室，老趙和李女士質問他為什麽兒子進醫院了也不通知，是不是另有圖謀？
“你只是個工作還沒一年的老師，醫療費也不便宜，沒必要為了一個普通的學生就自掏腰包吧？”
“之前我兒子晚修沒來上課，看班主任登記的請假記錄是你幫忙請的假，當時你們去了哪裏？為什麽我們作為家長什麽都不知道？你們學校請假制度就這麽寬松嗎？隨便一個沒有關系的人就能幫忙請假？”問話的音調一聲高過一聲，好像聲音越大，就越顯得正氣凜然。
“我想起來了，之前我還見過幾次臨臨從你家出來，你……”李佩晴說著哭了起來，邊哭邊指責自己看錯人，才把自己兒子送去補習。
所有的問題都很刺耳。趙臨拼命想看清崔卓的表情，卻什麽都看不清，他想聽清他說了什麽，卻什麽也聽不清。
趙臨的胸口突然悶得呼吸不過來，像是被人勒住脖子，繩子隨著他爸媽的問話一點一點地收緊，最後他驚醒了過來。
原來是崔卓的手臂壓在了他胸口上。趙臨籲了一口氣，換了個姿勢把崔卓的手臂抱緊，想繼續入睡，卻怎麽也睡不著。
夜還很黑，趙臨摸過手機來看，才淩晨3點40分。
夢裏面的內容他還全都記得，那種感覺太深刻，讓他想到高三開學的那一天，他失魂落魄地往家的方向走，路上被一個冒失的女人踩了一腳。高跟鞋用力地按在他的腳趾上，那人拼命低頭說抱歉，他被疼得呲著牙說沒關系。可是怎麽會沒關系，疼痛從腳趾上傳到心口，他一路都在感受著那種疼。
也是在那一天，李佩晴跟他協商說，只要他認真學習考上重點本科，就坦白半年前對崔老師做過的事。她仍然覺得自己沒錯，卻沒辦法忍受他拿自己的人生開玩笑。
“只要你考上重本，什麽都可以再說。”
趙臨想知道崔老師之後到底怎麽樣了。他開始了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背單詞，之後刷題，聽課，總結錯題，學校-飯堂-家三點一線的覆習生活，和其他高三學子別無二致。那段時間他會想，如果崔老師看見他背單詞學英語這麽用功，會不會誇他？會不會故意誇張的語氣叫“臨臨”？
後來便是高考，等成績，填志願。李佩晴兌現了她的承諾，告訴了把自己鎖在房間後的那段時間發生的事。無非是護子心切的父母，找尋一切蛛絲馬跡，要讓心術不正，道德敗壞的老師得到他應有的懲罰。
崔卓是背負著“騷擾學生”的評價離職的。太殘忍了。趙臨知道一切不能怪他爸媽，要怪就只能怪自己。他沒辦法原諒自己，所以連帶著對他的家人也不能原諒，到S市念書之後，只在過年時才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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